
作为国际驰名肉鸭品种,北京鸭是”北京烤鸭”这一著名菜肴的主要食材来源,凭借中国地理标志产品的身份在全球消费者中享有知名度。在德国某北部城市一家亚洲食材连锁超市的冷柜中,陈列着来自亚洲多国的冷冻食品。这家店铺出售的北京烤鸭被店员特别推介,消费群体既有华侨,也有越来越多的当地购买者。
货架上这款1.35公斤的冷冻烤鸭,原标价19.99欧,现在打折至16.99欧。这家亚洲超市连锁在德境内拥有50多个门店。店员表示,北京烤鸭作为受欢迎的冷冻商品,吸引了多元的消费人群。
一位正在采购的当地消费者卡特亚讲述了她的消费选择缘由。她所在家庭之前很少接触鸭肉制品,直到去年赴华旅游后品尝了正宗的北京烤鸭,便喜欢上了这道菜的独特做法——酥脆的鸭皮配薄饼、蘸甜面酱和鲜菜。

北京烤鸭(视觉中国)
当问及若欧盟进一步加征关税导致产品涨价时,她的态度是,小幅涨价还能接受,但幅度过大就需减少购买。她对欧盟调查北京鸭表示不理解,在她眼中这好比中国销售德国香肠一样平常。
离开这家亚洲超市后,进入一家德国连锁超市EDEKA。这里的鸭肉产品规格多样:2.4公斤的欧洲本地鸭整只售价17.49欧。对比北京烤鸭的定价,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异常低廉”。另外1.5公斤的鸭肉块售价16.99欧,420克的鸭腿6.99欧。
EDEKA的店员提到,虽然当下没有北京烤鸭上架,但曾多次举办中国食品促销活动,北京烤鸭常是主打单品。记者随后探访了ALDI等德国消费者常去的连锁超市,发现各色鸭肉制品丰富,许多店家都曾销售过北京烤鸭等产品。
在欧洲市场,鸭肉正逐步从过去的季节性节日食材演变为超市肉类区的常规选择。过去消费者仅在圣诞或特定传统节日大量采购鸭肉,近年由于亚洲烹饪文化的广泛传播和民众肉类消费多样化,鸭肉制品的品种和销量都在上升。
欧盟最近针对中国”北京鸭”产品启动反倾销调查,也在欧洲华人餐饮界引起了关注。一位在法兰克福经营中餐馆多年的商户杨先生表示,这项调查可能对欧洲中餐产业产生长远影响。在欧洲,北京烤鸭长期以来都是中式餐厅的明星菜品。德国拥有数千家中餐馆,欧洲整体的中餐馆数量更是庞大。加上为数众多的亚洲食品超市、进口商和电商平台,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亚洲食品流通网络,北京鸭正是其中的标志性商品。
杨先生指出,倘若欧盟最后确定加征反倾销税费,中国鸭肉的欧洲进口成本会大幅提升,这部分压力必然会传导到餐饮经营者和终端消费者身上。

德国汉堡港的集装箱船(视觉中国)
中国肉鸭产业的竞争基础
最近阶段,欧洲的鸭肉供应体系正逐步拓展到更广泛的地域。德国某州的养鸭户克里斯蒂安坦言,虽然德国本土存在鸭肉养殖企业,但本地产能不足以满足国内需求,需从欧洲其他国家进口。借由土地、饲料和劳动力成本的相对优势,中东欧诸国如匈牙利和波兰已成为欧洲重要的鸭类生产基地。法国拥有历史悠久的鸭产业,同样是欧盟市场的主要供应商。
与此同时,来自中国的鸭肉制品也进入欧洲市场,形成了相对独立的进口途径,也因此成为本轮欧盟调查的主要对象。
欧盟声称启动反倾销调查的依据是中国产品存在”廉价倾销”现象,但中国畜牧兽医学会家禽分会的学术领导人侯卓成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则表示,”中国鸭产业的实际成本确实低于欧盟,这是由各自的产业条件决定的。”

山东省一家养殖场,成品鸭出栏装车。(视觉中国)
侯卓成举例说明,在中国,一只肉鸭得以实现全价值开发:鸭毛的市场价约五元每只,占毛鸭成本的四分之一;鸭舌、鸭头、鸭爪等内脏及副产品应用场景丰富,售价远超鸭肉本身,可抵消三成以上的养殖成本;供应欧盟市场的主要是经过处理的鸭胸,价格竞争力更突出。
肉鸭品种的长期改良也是中国产业形成成本优势的关键要素。侯卓成指出,当前在中国饲养的肉鸭品种主要是樱桃谷肉鸭,通常35-40天就能出栏,料肉比(增长一公斤肉所需的饲料投入)在1.6-1.8公斤,造肉成本低至2.5元每斤。相比之下,欧洲本土肉鸭生长周期更长,饲料效率较低,养殖成本高。
数十年的快速发展使中国肉鸭产业在生物安全、疫病管理等方面构建了先进的管理体系,加上国内市场规模庞大、劳动力充沛,能很好匹配该产业对劳动力的需求。侯卓成表示,中国肉鸭产业已达到规模化、自动化的养殖标准。欧洲部分地区仍以中小规模养殖为主,成本较高,且难以保证稳定的劳动力和物资供给。另外供需不平衡也导致鸭产品价格居高不下。
产业链完整性、品种创新以及规模化运营等因素共同推动了中国鸭肉产品出口的持续增长。根据《中国水禽产业技术发展报告》,本年前11月,国内整只冻鸭出口量实现同比增长超95%。
值得留意的是,当前中国输送欧盟的鸭肉制品主要是”樱桃谷鸭”品种,而这一品种本身源自”北京鸭”的育种改良。据公开资料,19世纪晚期,中国本地品种”北京鸭”被英美国家引入并进行本地化培育。其中英国培育的”樱桃谷鸭”继承了”北京鸭”的优秀性状,进食需求少、生长速度快、肉量多、成本低,快速扩大了养殖规模。
2016年,”樱桃谷鸭”的英国母公司出让股权。次年,北京首农股份成功竞购100%的权益。侯卓成认为,这次收购对中国鸭产业具有深远意义。收购完成后,樱桃谷的核心种源、技术与出口渠道都归属中方资本,解决了中国肉鸭种源的长期”卡脖子”问题,也标志着北京鸭品种在百年流亡后的”回归”。结合中国的市场、技术与人力资源,樱桃谷鸭在全球肉鸭市场上的竞争力进一步提升。
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统计,全球每年鸭肉产量为500万吨,其中480万吨来自中国。侯卓成认为,肉鸭产业既属于劳动密集型,也属于技术密集型。中国在育种、养殖及产业协同等方面形成的综合竞争优势,是其鸭肉产品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基础。
中国食品土畜进出口商会在7月14日发布声明,该商会组织召开了专项协调会应对欧盟调查。商会指出,中国输欧的鸭肉制品均为樱桃谷鸭,并非调查所指向的北京鸭品种。调查产品与中国实际出口商品品种存在严重偏差。实际上中国鸭肉制品品质稳定、风味特色鲜明,凭借一贯的品质与良好口碑,获得了国内外消费者的广泛认可。针对本次反倾销调查,中国鸭肉产业将团结协力,全力应诉,坚决维护中国鸭肉产品的国际形象与合法权益。
欧盟行动背后的政治考量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指出,继电动汽车和光伏产业后,欧盟首次将对华反倾销调查扩展至家禽产业。根据中国贸易救济信息网最新公告,欧盟委员会对产自中国的北京鸭肉发起反倾销调查,涵盖鲜制、冷冻、盐腌、干制、烟熏及骨鸭肉等全系列产品。
发起调查的理由源自欧盟五家北京鸭生产商的申请,他们声称中国”北京鸭”商户获得补贴等政策支持,进口产品对欧盟本土产业的销量、价格和市场份额构成”实质伤害”。
实际上欧盟不是中国禽肉的核心出口地,据估算,2025年欧盟鸭肉市场规模约8亿欧,其中自华进口价值约1.99亿欧。与电动车、钢铁等产业相比,北京鸭的市场规模微乎其微,出口额也有限。因此业内多人认为,相比贸易规模本身,这一事件释放的政策导向和象征意义更值得重视。
一位欧盟前农业贸易谈判高级代表约翰·克拉克评论说,在欧盟即将把”北京鸭”列为原产地保护的肉品、禁止非中国生产者使用”北京鸭”名号的当口,对华北京鸭启动调查,时机显得颇具反常。他指出,”北京鸭”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标志性商品”,欧盟的贸易措施可能触发强烈反弹。

比利时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大楼。(视觉中国)
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在接受采访时指出,欧盟对贸易规模不足2亿欧元的北京鸭发起反倾销看似小题大做,”其实反映出欧盟坚定推行’去依赖、降风险’的对华政策思维”。
崔洪建解读,欧盟政策层面并未选择通过产业升级来增强竞争力,而是依赖贸易保护主义作为进攻手段,借各类贸易救济调查争取谈判主动权,试图迫使中方扩大市场开放。如今调查扩展至北京鸭这类农产品,显示欧盟已进入贸易限制”遗漏填补”阶段。即便部分中国输欧产品市场占有率有限,只要具备成本竞争力,都可能被纳入调查范围。这种做法的象征意义在于为更多中国优势出口商品设置壁垒,后续农业领域也可能持续出现类似调查。
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王义桅表示,欧盟以补贴理由发起调查,深层原因在于中国在越来越多产业领域实现了国际竞争优势。”他们从未完全接纳中国的崛起”。过往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后来又指责中国产能过剩和贸易顺差,焦虑感不断强化。欧盟官员曾直言,对华每日高达10亿欧元的贸易逆差”难以为继”。
王义桅观察到,欧洲政治人物无法向民众清晰解释中国为何能在多个领域实现对欧洲的超越,因此更多诉诸贸易调查等手段。”欧盟的做法越来越接近美国,频繁发起贸易调查和限制措施,目的是推动更多中企赴欧直接投资。”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预测,若调查认定违规,欧盟可能对相关产品征收惩罚性税费。业内人士表示,短期内如若关税落实,中国输欧鸭肉订单可能迅速萎缩。但由于中国95%以上的鸭产品服务于国内市场,行业受冲击程度相对有限。
中国畜牧兽医学会家禽分会理事长侯卓成看来,相比短期贸易波动,关键是持续强化产业核心竞争力。面对欧盟调查,他认为中国肉鸭产业需继续推动产业升级,积极开拓东南亚、中亚、日韩及非洲等国际市场,同时开发多样化的消费应用,进一步释放国内市场潜力。侯卓成强调,实现这些目标的关键仍在掌握肉鸭育种和技术研发的核心能力。只有不断提升自主创新水平和产业竞争力,才能更好应对国际贸易环境变化。
针对出口商企业,崔洪建提出三点应对策略。第一,不能仅满足表面合规,要探究欧盟新规后面的非市场、非经济政策逻辑;第二,加快产业链对外延伸,深化与欧洲本地产业资源的合作,对冲贸易壁垒风险;第三,善用欧盟法律体系进行积极应诉,拒绝消极妥协,在规则博弈中提升自身合规与国际经营能力。
多位接受采访的专家认为,从电动车到北京鸭,调查对象虽在变化,但背后反映的仍是中欧产业竞争格局的调整。对中国企业来说,强化核心竞争力、开拓多元市场,仍是应对贸易纷争最根本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