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红色预警笼罩了法国过半地区，6月24日尤其严峻。（图源：BBC）
最初，大家还以为这不过是巴黎夏日里常见的一股暖流。按照往年的规律，中午前后会达到峰值，清早和黄昏会相对凉爽，通常三四天就会过去。不过这一次不一样——温度节节攀升，法国不少地区白昼突破40℃，入夜后仍停留在35℃以上。开窗、开电风扇，都无法让人睡个好觉。
越来越多人开始思考降温之策：到处搜罗已经卖断货的便携式空调，或是躲进冷气充足的咖啡厅、百货商场、图书馆消磨时光，还有人索性跳进任何能找到的水里。”只要看到水，法国人就想跳下去。拉德芳斯那片商业区的喷泉旁写着禁止游泳，可仍然有一大堆人在那儿泡着。”Capucine用玩笑的语气讲述了这个现象。
热浪的影响远不止巴黎一座城市。从6月下旬起，整个欧洲大陆都在高温的折磨中——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英国以及其他多个欧洲国家相继敲响了高温警报，许多区域连续刷新40℃纪录。这给各国的交通运输、医疗体系和电力供应都造成了沉重压力，让全欧洲再度面对气候极端化的残酷现实。
“这股热浪致使校园关闭，威胁着民众的身心健康。”世界卫生组织的负责人谭德塞对此发出呼吁，希望各国政府能够更大力地投资建设在气候变化冲击下保持韧性的卫生防御体系。
6月23日，巴黎某电子卖场前排队等待购买降温装置的群众。（图源：路透社）
从气候摇摆到季节新常态
眼下的这波热浪起源于地中海区域的西侧。北非输送而来的炎热气团在副热带高压的推动下持续北移，先是攻击西班牙和葡萄牙，继而向法国和意大利等南部欧洲地带蔓延，最后向中欧和内陆欧洲深入推进。
6月23日，意大利官方发布了高温预警信息。（图源：BBC）
西班牙气象机构表示，全国17个大行政区的大部分已启动高温黄色警报，部分地方甚至是最严厉的红色等级。意大利卫健部门也针对首都罗马以及米兰、佛罗伦萨等重要都市发布了热浪警示，气温逼近甚至打破了40℃的天花板。在伊比利亚内陆地界，葡萄牙某些地方的最高温一度窜到了42℃。
随着该高压脊不断向北、向陆地蔓延，酷热越过英吉利海峡侵入英伦三岛南方，那儿也开始发布少见的高温预警。气象部门对局部发布的是极端热浪警示，打破了人们对英国气候温和宜人的传统认知。同一时期，东欧也难逃一劫，波兰等国部分地区也逼近40℃，热浪范围不断向欧洲大陆的深处蔓延。
研究气候变迁与极端天气关联的科学组织ClimaMeter最新发布了分析报告，指出今年6月的气温较20世纪末类似时期高出约2℃至4℃。但这并非欧洲在2026年要面对的唯一高温事件。5月中旬，欧洲南方就曾经历过一轮热潮，致使炎热提前到来。
长期来看，欧洲一直被温带海洋气候所主导，夏季即便出现高温也不算典型，总体上相对凉爽舒适。这种局面既源于地理纬度，又根植于独特的气流循环系统。
来自马赛的我的朋友Adrien曾对我解释，欧洲之前之所以没那么炎热，是因为这块大陆常年处于西风涌流的影响范围，北大西洋吹来的暖湿气流源源不断向东传输，与来自北极的冷气流、南边地中海和北非的热气流持续交织、相互抵消。”这种持久的大气相互作用既能压低极端高温出现的频率，也能阻止热浪长期驻留，通常过上几天就会被新的天气系统赶走。”
然而，这个保护欧洲不被高温侵袭的”恒温器”正在失效。越来越多的科研成果表明，在全球升温的大背景下，高层大气气流（jet stream）的轨迹和强度有所改变，高气压容易在欧洲上空停滞，形成著名的”热穹效应”（Heat Dome）。高压就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把温暖的气团禁锢在地面，妨碍了垂直对流和云的出现，与此同时堵住了大西洋凉风和北方冷气的入路，导致热量逐步聚集，最后引发持久的极端热浪。
德国慕尼黑，公共直饮水台为市民送来一份清凉。（图源：盖蒂图片社）
不过，仅有”热穹效应”这个机制的解释还不够全面。要解释近来欧洲热浪为何越发猖獗，学术界有个共同的认识，那就是由人类引起的全球气候升温是热浪加剧的根本因素。
从工业年代至今，人类大肆焚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向空气中释放了大量温室气体，使地球平均温度在不断走高。这样的背景下，同样的大气循环条件，现在的热浪强度会超过几十年前。
欧盟下设的气候追踪机构——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中心的报告指出，近三十年欧洲每十年升温0.56℃，已然超越了全球升温速率的一倍。区区0.56℃的升温，对气候系统构成了质的冲击——它大幅上升了极端高温降临的可能，也让每一轮热浪都来得更猛烈、持续时间更长。
欧洲成为全球升温速度数一数二的大陆，其独特的地理条件也起了作用。
欧洲版图的北端伸向北极，而北极是地球上变暖最显著的所在。随着冰层和积雪的消融，原本能反光的白色冰雪表面慢慢被深色的海面和陆地取代，致使更多太阳光的能量被地表截获并转化为热。这个叫作”北极放大效应”（Arctic Amplification）的反馈链条加快了欧洲一带的升温，也让欧洲比其他地区更易遭受极端热浪。
在全球升温、北极反馈加强以及大气环流重组等多个方面的协同作用下，欧洲的热浪正在从稀有的灾难天气蜕变成了频繁的夏日背景。
热浪带来的社会冲击
这股热浪冲击着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只是温度升高，更是对欧洲社会日常运作的直接威胁。当炎热持久不散，一个为温暖气候所设计的社会体制就暴露出薄弱之处，生命为此付出代价。
根据法国卫健部门6月28日公布的信息，从6月24日开始的两周里，全国与高温相关的超额死亡病例约达1000起。在马赛，一个仅18个月的幼儿被发现时已经高热休克并不幸离世；在巴黎，一名三岁孩童被困在汽车内最终夭折；在南部的卡庞特拉市，两个小孩因被闷在车里而遇难。
溺亡事故也因热浪而激增——全国溺水身亡人数累计到55人，其中大约67%发生在没人看管的水域。
巴黎商业中心拉德芳斯的一处水景园林，大量民众在此戏水。（摄影：Capucine）
在西班牙，死亡统计体系MoMo记录，6月21日到25日的五天间，被推测与高温有关的死亡人数达到327例，其中绝大部分集中在热浪最峻峭的两个日期。在巴塞罗那附近，酷热引燃了森林，导致约1.6万人被要求待在室内，警察逮捕了一个涉嫌纵火的男性。
6月24日，法国西部的布列塔尼因为变电站故障，造成约6.8万户停电。法国西南部的Golfech核电厂的一个反应堆因为冷却用的加龙河水温过高而不得不暂停。医疗机构的负担随之加重。法国卫健系统称，本周全国急诊量出现了”极其少见，甚至前所未遇”的就诊高峰，患者跨越所有年纪段，其中青壮年（15-44岁）明显增多。许多医院的急诊科大量涌入热伤病患者，部分机构为应对短时间内的患者激增不得不调整收治流程。”我认识的一位法国友人因为中暑住进了医院。”Capucine告诉我，”最近我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时常有咳嗽和头痛。”
交通部门也未能幸免。铁道在高温下易发生膨胀变形，某些铁路线路实行限速或停运，飞行和地铁系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延误。在英国和德国，铁路部门甚至劝诫乘客减少非必需出行，以规避高温环境带来的危险。
法国波尔多的一家药店，店铺前的温度计显示42℃。（图源：法新社）
日常生活的节奏被打乱。不少学校延迟了考试时间、提早结束学期或改了作息安排，户外活动纷纷取消或改期，博物馆和政府部门压缩营业和办公时间。很多人都在四处寻找避暑的角落——商场、图书馆、咖啡厅甚至教堂都变成了”避暑胜地”。
但在巴黎要找到一处清凉的地方并非易事。”我试着进一家星巴克，结果里面根本没装空调。”Capucine抱怨说，”总算找到一家有空调的咖啡馆，刚坐下没多久空调就停了。”
即便是那些有制冷设施的公众场所，其制冷效果在持续的极热下也大打折扣。6月23日，我所在的大学发来通知，因为室外气温太高，空调系统的效能受限，室内最低只能控制在28℃。不少医疗机构也只能靠临时方案应对热情，比如在窗口贴应急保温毛毯或借用移动空调来降温。
这些改变看似分散无关，实际上都指向一个事实：欧洲的都市和基层设施体系根植于”温带气候的可预测性”，而极端热浪正在打破这一假设。
空调：从奢侈品到刚需
从我的角度来看，欧洲社会对持续性高温的预备明显不足。最直观的体现就在于空调的缺乏。
根据美国能源部的统计，美国约有九成的住宅拥有空调，同样气候条件下的欧洲，这个比例仅约20%。欧洲内部差异也很大：西班牙约半数住户有空调；法国为25%；德国仅约6%。同样的热浪条件，各国民众的生活体验相差巨大。
即便是巴黎这样的大都市，空调也算不上生活必需品。很多住处、公寓楼甚至公家机构都没有装固定冷风系统。在社交软件上，这甚至衍生出了一句自嘲的话——”法国的炫富之道，就是家里装空调。”
我自己住的公寓没装空调。由于安全因素，公寓在去年冬天拆掉了所有百叶窗，换上了深色隔热窗帘。但一到夏天，深色窗帘反而加速吸热，整个房间就像个桑拿房。夜幕降临后，热气还被困在室内无处散去。屋里所有东西都在升温，我有时得把手机塞冰箱里才能防止它过热。
这让”寻找冷气”变成了众多欧洲人的求生之策。法国的便携式空调卖光了，部分城市出现了排长队抢购的场面；二手商城的价格涨了一截，有人开始提供短期”空调出租”的生意。有些人选择在有空调的酒店或民居租住，只为渡过最难熬的那几天。德国则涌现了专门追踪空调库存的平台，用户一旦发现有货就会收到通知。这项服务月费2.49欧，在热浪中吸引了大量订户。
德国空调追踪订阅网站的界面。
在欧洲，装还是不装空调，远不止个人消费选择那么简单，更涉及长期形成的制度框架和文化传统。
欧洲多数建筑建于历朝历代，在城市中心尤甚，许多受到文保法的严格限制。在巴黎之类的都市，建筑的立面通常被作为不可随意动土的公众文化遗产，加装室外机需历经繁琐的审批，有的片区甚至禁止在古建筑外立面装任何影响观感的机器。
欧洲的冬季又长又冷，许多老旧建筑为了冬季保暖而设计：厚墙、小窗和紧密封闭在寒冷季节很有用，但在持续高温时却容易存储热量。相比之下，欧洲夏季高温时段不长，社会一向依靠开窗透风、遮阳和建筑物自身隔热来应对，而非机械制冷。因此，从电网规划到建筑规范，再到城市设计，都没为大规模制冷需求进行布局。
在租住占多数的国家（比如德国、奥地利、丹麦），这一困境进一步加剧。租赁住户通常无权装固定空调，也没有动力改造出租屋，以至于空调推广进一步受阻。
在社会议论与政策选择层面，生态议题使空调普及变得复杂化。制冷机器本身会增加电力消费，而欧洲仍在推行能源绿色转型，电力体系尚未完全摆脱碳排。不少意见认为，空调可能强化城市热岛。这种环境下，新建筑与改造标准强调隔热、植被和创新的空气循环技术，明确希望空调变得不再必要。
今年夏天，欧洲人争购的便携式冷风机。（图源：社交平台X）
在政治圈子里，”la clim”（法语空调）这个话题引发了新的论战。巴黎市长Emmanuel Grégoire在6月25日对《世界报》表示，”个人空调是种社会祸害”，并呼吁尽快采取更”切实可行”的城市适应方案。他强调，不应该借口”十五年或二十年后的更好未来”来推迟对眼下气候危机的回应。
在法国，右翼相比左翼更支持用空调，这点在玛丽娜·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RN）那里最明显。她最近呼吁拟定全国”制冷工程”，为各所校舍和卫生机构装空调。国民联盟的代言人透露，这项方案预计花费200亿欧元用政府无息贷款支持，助力3000万到4000万户家庭安装冷风设备。但反对派责备国民联盟的方案只是政治操作，还缺少成本论证。
不过，法国气温逐步逼近危险阈值，装空调已变成难以回避的选择。世卫组织发出预警，剧烈热浪可能造成”急性高死伤率”，并指出极端高温现已成为欧洲最紧迫的卫生威胁。在德国，空调及冷却设备的需求在2019年到2024年间增长了75%。
伴随空调从消费品升级为刚需，低收入群体在能源开支上的负担也加重了。欧盟的问卷调查显示，约38%的受访者表示难以支付维持室内凉爽的能源成本。
适应新时代的高温
法国总统马克龙强调，这次法国遭遇的热浪”前所未有”，从欧洲还是法国的历史角度看，都属于极端少有的事件。他说道，”面对一个欧洲乃至法国历史上都没见过的罕见极端高温，完全提前适应是不现实的。”
当热浪不再只是短暂异常气候，而是常常光临的夏季背景，欧洲社会也要学会在炎热中维持基本秩序。
6月25日，法国南特的一所教育机构在窗玻璃上敷抹了降温粉末。（图源：路透社）
法国总理Jean Castex日前宣布，把”Orsan”（国家医疗应急计划）提升到最高等级三级。这准许政府调动国家医疗储备队伍，加强医院的医护配置；准许政府协调医疗机构间的合作；准许政府酌情延期非紧急治疗，为急症预留资源。
许多城市取消或延后了大型室外活动，如卢浮宫撤销了玻璃金字塔下的免费音乐会。不过6月21日，尽管全国约三分之一地区处于最高等级高温警示，巴黎还是举办了一年一度的”音乐节之夜”。政府为此部署了紧急应对举措：在红色预警地带禁售公共酒精饮品，并增加了医疗和防火队伍，以减轻中暑、冲突与意外的风险。
溺水事件的增多也使”水体防护”成为热浪治理的一环。在巴黎和郊区，官方部署了数千警力和消防队员，并对部分河道沿岸进行了管制。
“降低温度”也被纳入了福利体系。在巴黎第十区，市政府发放免费电影票给青少年和老年人，鼓励他们进入有冷气的电影院躲避炎热；一些都市的艺术馆在热浪期间免收门票；市立书馆、礼拜堂、政府办公处等设施被统一指定为”热浪避难所”（refuges climatiques），构成了城市级的防线网。
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类似的”安全体系”也在开展：开启泳池供人散热、延长喷泉时间、降低水上休闲门票，某些都市还装配了户外喷雾降温系统。在德国，一些未配空调的旧式车辆被暂时停运；在比利时，某些学校把测试转到大教堂等相对冷爽的位置进行。
从个人范畴来看，这类调整体现了更强的应变气质。在意大利北部和中部，政府应许在极端酷暑时可以停止或改变室外作业，部分工商企业转而在黄昏或破晓实施工作。餐饮服务业也改变了营运思路：缩短露天座位的营业时长，并在户外增加大功率电风扇和喷雾设备。
大家动员所有可用资源来降温。在法国，一种被称为”白梅敦粉”（Blanc de Meudon）的产品被抢购一空，人们将其与水调和后涂抹玻璃窗以削减日照、降低屋内温度。本来用来应急防寒的急救毛毯也被拿出来贴在窗户上，充当暂时隔热和降温用品。
为了防止热浪入侵，我为家中玻璃窗贴上了应急毛毯。（摄影：黄瑜珊）
这些看似零散的行动反映出一项系统性的蜕变：欧洲正在从一个以冬季采暖为中心的体制逐渐转向必须同时应付严冬和酷夏的”双温度需求”新时代。随着极端热浪变得更加常见，都市基层设施、房屋建造、能源供给和住户生活模式都需要大幅改造。面对温度不断上升的形势，怎样构建一个能够适应高温的社会运行体系，依然是欧洲长期以来需要解决的重大课题。
笔者：黄瑜珊（通讯地点：法国巴黎）
责任编辑：漆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