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多地虚报招商数据:层层指标如何催生“纸面投资”

工作必须求真务实,统计数据尤其不能掺水。近期记者在河南调查发现,部分区县在统计引进省外资金时,只看指标完成、不重核验,在层层考核压力下虚构项目、编造数字,严重背离实事求是原则。

虚报77亿,9.6亿投资凭空造,河南三地为何数据造假

所谓省外资金,是指从本省以外引入的投资。2000年前后,多地把引进省外资金作为区域发展抓手,建立通报、排名和考核机制。竞争加剧后,一些地方的统计逐渐严重失真。2025年1月至11月,河南漯河舞阳县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但当地面对记者时承认,真实到位只有1亿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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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为什么当时报了78亿元?

河南省舞阳县商务局局长 胡广华:他说统计口径没分清,把本地企业关联项目也当成了省外资金,称这是工作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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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资料显示,河南金山集团本就是舞阳本土企业,其在湖北和河南注册的相关公司都属集团体系。也就是说,本地企业对本地项目的投入,被舞阳县统计成了省外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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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金海新材料资金来自哪里?

河南省金山集团外协部主管 李龙龙:他确认资金来自金山集团,而金山集团就是舞阳本地注册企业,与湖北项目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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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还发现,金海新材料项目在统计表中累计到位资金被填为58亿元,而企业人员反馈的数字为40亿元,双方明显不一致。

记者:商务局当时如何向企业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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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龙龙:他说商务局只是电话询问项目投资额,企业口头反馈40亿元,对方没有要求盖章、书面材料或电子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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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口头报40亿元,官方表格却变成58亿元;多个企业数据也与后续凭证对不上。整套统计缺少合同、银行进账凭证、资产评估报告等必要材料,虚假招商数据一路上报。

记者:除金山金大地外,剩余二三十亿元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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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广华:他承认还有16个省内投资项目被纳入统计,金额也有二三十亿元。

记者:也就是说这些都不是省外资金?

胡广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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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亿元上报资金中,当地承认77亿元不实,只能提供1亿余元省外资金凭证。而即便这些凭证也问题重重:有的银行流水发生在统计期之外,有的资金根本无法提供进账凭证,有的设备折资只有企业说明,没有第三方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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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广华:他承认审核不严,没有每月到企业核实资金是否真来自省外,导致数据失真失实。

类似情况并非舞阳一地。记者在郑州市管城区发现,一家海南企业被填报为向河南企业累计投资9.6亿元,但佐证材料只有合同,没有银行流水;报表签名还前后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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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如果9.6亿元到账,能否提供流水?

河南某企业总经理 张文:他表示这笔钱并未到账,只是曾有规划中的项目设想,最后没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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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负责人明确称,所谓9.6亿元项目资金从未真实存在。当地商务部门不仅没有核实,还称相关表格是企业配合填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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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区商务局副局长 苏玲恩:她说表格由企业填报,商务局难以核实,企业填多少就往上报多少。

从不到1亿元夸大到78亿元,从一分钱未到位到虚报9.6亿元,调查显示,核心问题在于基层为完成考核任务而被迫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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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省商务厅是否给指标?

胡广华:他称这种填报方式沿袭多年,在原有数字虚高的基础上仍被要求增长,因此基层很无奈。

记者:增长比例是多少?

胡广华:去年约为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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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玲恩:她也表示,省里给市里下指标,市里再给区里下指标,增长比例常在2%到3%左右;即使实际没有增长,填报数也要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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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分解的增长目标,逐级传导的考核压力,让基层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记者随后到河南省商务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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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商务厅副厅长井鹏:他承认省里每年给地市商务局下达目标、按月通报进度,本意是业务指导,但客观上确实给基层造成压力。

记者:是否察觉过数据虚高?

井鹏:他说抽查中曾发现项目不符合范围或凭证不全,但人手有限,难以对全省项目逐一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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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加码、基层应付,省级核查不足、区县把关缺位,最终形成监管漏洞链条,催生数据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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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洪向华:他认为,事件每个环节都有责任,层层加码导致基层敷衍应对,数据造假本质上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作祟,会误导营商环境判断,必须举一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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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会同中央纪委办公厅,通报了河南虚报省外资金等典型问题。河南省商务厅也作出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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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鹏:他表示,省外资金指标和制度设置与实际工作存在脱节,反映出工作不严不实。河南省商务厅已不再要求基层和企业采集上报引进省外资金数据,将改进方法,更实事求是反映招商成效。

除舞阳县、管城区外,商丘柘城县也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三地造假金额巨大,暴露出从考核导向到基层填报再到监管失察的完整问题链条。数据造假不仅误导决策、透支公信力,也损害党风政风,必须通过校正考核、精简指标和强化问责守住数据真实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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