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戏子:网络作家三九音域用传统文化点亮末世

每天只更一章?这个年轻人让传统文化在"废土"发光

·三九音域,江苏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番茄小说签约作家,代表作包括《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我不是戏神》等。

那道身影,明亮却孤独。

在一片废土之上,他点燃了一盏灯。

末世的荒芜之中,一名披着火红戏衣的戏子踏风而行。漫天尘沙飞舞,与灰败的背景形成鲜明反差,那道身影既耀眼,又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寂寥。台上,万众瞩目是他的宿命;台下,他不过是故事里一个普通的挣扎者。

这是《我不是戏神》(下称《戏神》)开篇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场景。红衣戏子,正是作者三九音域笔下的陈伶。

故事的独特之处在于,陈伶不仅活在叙事的舞台上,还时刻处于读者目光的凝视之下。这种”内外双重观看”的结构设计,让角色命运与读者感知彼此缠绕,悄然击穿了那道无形的”第四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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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神》小说插图。(番茄小说官网)

把非遗与网文融为一体,三九音域是当下将戏曲、苏绣等传统文化题材引入网络文学并成功突破圈层的代表性作者。

他擅长搭建宏阔的世界架构,将那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文化符号,嵌入末世奇幻的叙事骨架,在虚构的废墟之上重新绽放光彩。与批量生产”爽感”的网文相比,他的作品传统底色更深厚,情感层次也更立体。

从热血守护到先驱反抗,从都市异能到末世戏曲,他每写一部都力求踏入新的题材领域。对此他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自己”不过是想写自己喜欢的东西”。

四月,环球人物记者在杭州与他面对面,聊起创作的出发点、文学和理想,借全民阅读周之机,探寻这一代新生网文作者的文字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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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一口气看下去的欲望

“网络文学起家靠的就是一个’爽’字,让读者看完之后还想继续看。”三九音域对记者直言。

他不排斥”爽感”这顶帽子。在他看来,读者借此放松精神,本是再正当不过的需求,也是网络文学最鲜活的生命力。

话锋随即一转:”但这些年发展下来,网络文学早已不止于此。悲伤、哀悼,对时代的、对人物的、对整个世界的哀悼,都可以在其中找到位置。这是一个承载多元情绪的复杂过程。”

这种对丰富情感的执着,在《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下称《斩神》)第三卷中曾引发一场风波。那一卷主题是”先驱与反抗”,节奏骤然放缓,不少读者给出了差评。

记者问他当时是如何度过的,为何没有退缩。

他沉默片刻,坦然开口:”前两卷百万字,写的大多是相似的东西。我想往深处挖,尝试在第三卷做一些新的探索。走得稍远了,最终还是要收回来,让整体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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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神》小说封面。(番茄小说官网)

这份对创作理念的坚持,延续进了《戏神》的世界,也让传统文化有了落脚之地。写作过程中,他花了大量精力把戏曲与非遗文化嵌入故事肌理。”比如’醒狮’,在书里我让它变得更具象、更庞大,带着威慑力,还被赋予了’吉祥如意’的能力去帮助他人。”他说,”我想用想象力给现实的艺术形式和文化传承加一点’调味料’,让它更有画面感、更抓人。”

聊到苏绣角色姚清,他眼里透出一丝自豪:”他的刺绣不是装饰,而是在表达某种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和普通的画作、绣品都不同。苏绣可以绣上扇面,可以绣进皮肤,甚至能绣入整个世界,让世界变成一幅巨大的苏绣——那是想象力的极致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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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神》小说封面。(番茄小说官网)

在挑选书中戏曲唱段时,他也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一是内容要契合剧情,比如是否适合战斗场景,与角色身份和武器是否吻合;二是有些唱段自带隐喻,能烘托角色命运的走向,比如生死与宿命。”

为让传统戏曲真正融入情节而不显突兀,他花了相当多时间潜心研究戏曲文化。最终,《戏神》中除他自创的《安魂谣》外,其余戏曲选段均源自真实传统曲目。他说:”这是创作路上必须积累的功课,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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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动笔的冲动

1999年9月,三九音域出生在江苏镇江。

小学三四年级,他开始借妈妈手机追网文,上下学途中掐着短短十几分钟,把《诛仙》《遮天》《求魔》《凡人修仙传》一本本啃完。夜里,他躲进被窝,屏幕发出微弱的光,耳朵却始终竖着——门外一有动静,手机立刻收起。”看多了,自然就想自己动笔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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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音域。(受访者供图)

中学时他在作业本上偷偷写武侠,也写过短篇,但他本人不认为那算得上正经的创作,”那只是兴趣,还不是真正的尝试”。高中时,他和同学们课余热议网络小说,书单已从《诛仙》换到了《龙族》——”这是我们这代人共同的语言”。高考前,他的网文阅龄已将近十年。那段高压岁月里,阅读是他最私密的出口,至今仍觉珍贵。

进入大学后,他很早就确定了出国读研的路,双修工科和金融。但大四那年,原本规整的轨道突然偏了。

“大四比较闲,没什么事,就想写点什么。看完别人的小说总感觉有点空,想自己创作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动笔写下第一部小说《超能:我有一面复刻镜》(下称《复刻镜》),就此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时知道他在写小说的,只有同寝的三个室友。更多时候,他一个人抱着小平板加蓝牙键盘,在校园里游荡,寻找空闲教室。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找个空教室从上午写到晚上。窗外飘着雪,教室里不一定有暖气。碰上老师来上课就赶紧溜,再换下一间。”他笑着回忆,”那段日子虽然辛苦,但也蛮有意思。”

头三个月,看的人寥寥无几。”头两个月每天也就几个读者,收入有限,勉强能买个包子。”面对差评,他也曾犹豫,但最终还是挺过来了。”我最不喜欢半途而废的感觉。既然开始写了,就想把故事写完。”

“没走预定的路,你有压力吗?”记者问。

“其实没多少人真正在意你怎么选择,人生的路还是要自己决定。”他说,一开始写小说没告诉父母,后来有了点名气才说,”他们知道之后还挺接受的”。

从《复刻镜》叩门,三九音域踏上创作之路。本科毕业后赴海外攻读金融硕士,疫情把课程赶到了线上,他又提笔写起《斩神》,正式成为职业作者。

《斩神》的爆火让他跻身头部网文作家之列,改编动画《斩神之凡尘神域》还入围了第30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动画片提名。荣誉面前,他没有停下来,转身扎进了《戏神》的世界。这一次,他走得更深,也更仔细,在读者的注视之下,完成了一次充满冒险精神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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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斩神之凡尘神域》改编自三九音域小说《斩神》。(番茄小说官网)

谈及《戏神》里的陈伶,他再度深挖:”故事起点,观众对他说’我们在看着你’。现实中,我们同样被无数双眼睛注视,但人生终归要靠自己去走。别人的期待或恶意,说到底只是外部因素,真正决定人生方向的,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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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璀璨如星辰

《戏神》仍在连载,三九音域的更新节奏比早年慢了不少——有时一天只发一章。”主要是因为《戏神》世界观太庞大,神道、戏曲元素的融合,还有角色塑造,方方面面都比《斩神》难得多。不是懒,而是需要花心思。”他解释道。

他的一天,通常从上午十点启动。花一两个小时梳理剧情走向,下午两点到六七点正式写稿,晚上则用来构思和找灵感。”我喜欢戴着耳机下楼散步,先定好这段剧情的情绪基调——是悲剧还是高潮——再配合听相应氛围的音乐。比如某个角色死得很痛苦,我就去听很痛苦的音乐,让情绪带动自己,再把它注入故事。”他对记者说,”只有自己的情绪是真实的,才能写出触动人的东西。”

卡文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撑,而是选择停更一天,整理大纲,让思路缓一缓。”内容的连贯性和质量更重要。读者看到连贯且认可的故事,远比每天有更新但质量参差不齐要好得多。”

面对当下的AI浪潮,他态度平静,语气笃定。”AI确实能给出很多不错的点子,但在角色塑造和长篇剧情构架上,还有明显的局限。”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相信读者更想看人类写的故事,而不是AI生成的。所有角色、情感和设定凝聚成一个故事,那才是真正打动人的东西。”

正是这份对人文价值的坚守,让他始终笃信人类独有的温度与力量。这与他在《戏神》中那句”人类璀璨如星辰”的理念,暗暗相合。他解释说:”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这个时代人命渺小如尘埃’,个体在宏大的时代洪流中显得微不足道。但换一个角度,每个人之间的联系汇聚成一股主体意识的洪流,那便是’璀璨如星辰’的所在——既有个体的渺小,也有群体的宏大。”

采访结束,记者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废土之上,那个火红戏衣的戏子,依旧在风中独行。他明亮,也孤独,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三九音域说,人生终归要靠自己走。而他,正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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