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非不再渴望感动。相反,我们如饥似渴地嗜求一份真诚和“流泪满面”,好放任自己在这个总为宏大匆忙、不为渺小停留的当下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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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这震动陪我从少年到白头,把我的青春震成碎布头。那时以为人生是块等着裁剪的新布,现在明白,人生是件需要不停缝补的旧衣。”
“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就回村挨着那堆土躺下,没准那时我再叫妈妈,她就能听见了。”

(“老辈子文学”的顶级白描)
“老辈子写文没轻没重的”源自网友对张河清教授缅怀因公殉职友的悼文的评价。两人清贫的大学时期,以两颗鸡蛋建立的友谊成为“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

(悼文《怀念挚友刘一周》)
文章细碎悠长,言语间只是裤脚沾染乡土气的泥点、以毛为单位的伙食费记账单、默默夹给对方的一块肉、车站扒窗的告别等日常细节,却承载着落笔之人最沉重、最本真的生命经验。


(那些生命中沉重婉转至不可说的悲伤苦楚,在老辈子的笔下呈现出不加修饰、没轻没重的直白)
“哭完你的哭你的”,更多老辈子没轻没重的文字堪堪以普通个体肉身的真实重量给人迎面一击。参加完儿子婚礼乘火车赶回工厂的阿姨写道,“计件的工价像根细绳,一头拴着生活,一头拴着我的手脚。我把同样长短的线,缝进同样看不见尽头的日子里”;路遇采访的农民工大爷挑战高考作文《我的母亲》,将对深埋黄土多年的母亲的质朴追念一字一句垒于草纸方格间。
在老辈子对情谊诚挚到称得上有些笨拙的表达里,修辞退居其次,生命本身走上前台。习惯于吞咽精致加工的人造肉,我们为何会被老辈子粗粝的、未经打磨的直陈呛出眼泪?

“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似乎到了“老辈子”的年纪,人生被拉长,经年锥心阵痛的骨刺被年岁拉成一串小小的节点,远远看去直直绵长的一条,仿佛生命本该就如此波澜不惊。情绪被时间冲的淡了些,但情感积淀却愈发浓厚。

(王小帅导演作品《地久天长》聚焦一个家庭在大时代动荡中的命运沉浮,英文译名为So Long,My Son)
在西方传统中,人可以在世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中国人骨子里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崇拜和哲学迷思,近乎“赤身裸体”迎接整个世界。形而上的存在主义浓缩为一句朴素至极的回答——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别的。

(黄晓丹在《挺身承受的力量》中发问:那些不知为什么而活的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呢?)
中国人像“鼻子没打孔的牛”,文字是混同泥土与汗水从厚重缄默的大地里拔出来的。生命的大风总想把我们吹得无处可去,但尘归尘土归土,挨过一场场招摇的大风,自会有“尘埃落定”的那天。
正如海德格尔推崇写作“筑居”与“栖居”的状态,语言不是装饰,而是存在的家园,丈量着人与土地的真实距离。乡土文学、草根作者、民工作家,这些朴拙的表达蕴藏着一种文脉——压缩生命厚度的、硬扎的,伤感、但不残忍的。

(木心:我复杂而狡猾,比较能苦中作乐)
其充满裂缝但也总能渗进光亮的生存模式,远远望去,不禁让人发问,生存和幸存之间的分界在哪儿?明明从苦痛的境况中生发出来,内里却让人望见视野中久违的词——“高尚”。鲁迅谓之“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
一批作家用他们平实不张扬、深厚不卖弄的文字注视着被时代碾压而过的底层个体。莫言在酷烈叙述中确认高密东北乡野性生命力的强度;贾平凹在古风犹存的日常与巫鬼气息间勘探商州山民的坚韧与神秘;《活着》最后老人福贵在逝去的夕阳和升起的炊烟中悠悠唱道,“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东北文学群以子一代的视角正面书写父辈在社会转型期遭遇的身份困惑和精神危机。


(近年涵盖文学、影视、音乐等形式的“东北文艺复兴”)
感动于老辈子的“没轻没重”,本质是认领一种不漂浮于空中、深植于生命泥土的在地性。那种在痛苦的忍耐中进化出的幽默能力,在最粗粝的现实中以近乎笨拙诚实的生存美学,呈现“活着”本身作为终极答案的坚韧挺立姿态,直面虚无、却依然选择“在”的果敢。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题,每一代人都要自己去描摹所面对的庞然外物的形状。如果说老一辈面对的是时代波涛涌向个人的窒息与喘息,那我们则忍耐着看似平静安澜的静水长流日复一日的冲刷和磨洗。模糊看见笼罩在外的一层玻璃,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生活的全部真相。
但好在,因为有了某种可以抓住的浮力,不至于淹溺其中。

我们当然无法、也不必全然复制“老辈子”的感知结构与情理经验,但他们的表达告示着旧的东西在磨损中仍然完整坚挺,闪着颤颤微微的亮光,指引着我们去寻找属于自己生命质地的表达。
我们并非不再渴望感动。相反,我们如饥似渴地嗜求一份真诚和“流泪满面”,好放任自己在这个总为宏大匆忙、不为渺小停留的当下大哭一场。
比起那些制定好的想要我们看到的,我们更想托举出值得被看到的。一遍遍去扛起那些灰粒,也是在一次次确认包括自己在内的微小个体依然有被看见的可能。

(贾樟柯导演《山河故人》十周年重映)
我们曾那样珍视被称赞为媒体良心代名词和时代瞭望者的南方周末在千年之交的新年献词——《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对普通个体朴素决绝、愤怒而怀抱希望的书写,让每个阅读者相信现实的创伤能被语言郑重命名,能够在笔锋间找到存放自己的位置。


(南方周末1998、1999、2025、2026年新年献词节选)
如今献词在万众瞩目中,随之而来“固定流程”般的争议。从早期对“打假英雄”“下岗工人”等个体命运的真挚注目,转向“时代浪潮”“精神灯塔”等聚合意象的情感动员,其修辞逐渐脱离具体的生命境况和现实困顿,个体的徘徊与挣扎被提炼和抽象成宏大背景里一枚淡淡的注脚。

(关于南方周末新年献词不再符合大众期待的讨论)
“修辞立其诚”,修辞建立的根本,在那无伪的“诚”。那些视线偏移、讳莫如深的句子依然工整,秘而不宣的语辞照常华美,对文字的驾驭仍旧熟稔,却不再力重千钧。
曾带着体温的“让无力者有力”的呼唤滑向了优美却疏离、安全却疲软的语言景观。当文字习惯避开阴影,也就避开了人心复杂的纹理,难以掷地有声地在心里砸下同频共振的印记。
曾经一代人握紧同一个话筒尖锐呐喊出共同的迷惘和热切,挤出一个时代清醒者和奔走者应有的位置,去盛放压抑的情感浪潮。但许多人仍在张口大喊,声音宛如在真空中消隐,止不住地流出满嘴的空洞。

(人像摄影师肖全作品集《我们这一代》)
当直接命名现实变得充满风险,阐释现实便成为更安全、更可持续的姿态。献词并非刻意回避具体,而是无形结构压力下不得不转向最大公约数的安全表达。对南周如出一辙的批评,其内容又真正出走得多远呢?其实都宥于怀揣犹疑却无法给出恰如其分的答案的窄巷。

(擅于创作前现代背景的先锋派作家余华新书受到质疑,映射出如今缺少能穿透当下生存的、被普遍信赖的“现代性叙事”的断裂感)
2026年献词《最柔软的力量,也能修筑最坚固的人间》中写道,“历史的书写并不艰深,不过是给时间一点时间;文明的形状并不复杂,就是人走在人间的样子。”
当更多人干脆选择噤声,南周的坚持已弥足珍贵——不愿将目光彻底从“不是归处的故乡”移开,坚持回归到人,尽可能真诚说出他们的理解和连带的沉默与留白。

仅凭一篇被赋予意义的文字抚慰所有人的疲惫,似乎变得不太现实了。二十世纪的逻辑已经远去,在宏大的缝隙中,仍会有人为新献词感动,但普世的价值上升难以弥合所有的撕裂。
这份对献词的质疑其实也在叩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竟然习惯了公共表达的无力与失语?或者说,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的命题仍然成立吗?
我们需要更深刻理解这一命题在今天的处境。当社会整体步入故事失去魔力的“后叙事时代”,试图凝聚广泛共识的宏大讲述变得愈发艰难。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符号交流,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验符号的不可靠。

(戴锦华教授:我的幼稚和年青一代的成熟,当驯顺成为一种潜意识自觉)
德里达的“延异”指出非现成的、不能自足的语言符号中必然存在的差异和延迟。正如概念本身需要其他概念来解释,其完整意义的确定永远指向下一个符号,在意指链条中无限推迟和延宕。
在小范围的的语境中,我们天然假设对话双方共享稳定的共识,这种差异相对稳固。但愈发离散、原子化的网络生存引发了“语境坍塌”,身份群体、意识形态部落迥异的差异系统被抛入同一个话语广场,我们被迫对模糊的、匿名的所有人说话,语言的“延异”被进一步放大。
我们无法控制话语会被如何差异化解读,意义的靶心永远在移动,公共讨论极易陷入概念的空转,滑向对各自表述的猜疑与博弈。在深度的信任危机与存在性孤独中,意义和真理能够完全呈现于语言中的幻觉被彻底瓦解,相遇和集结的可能性被终结,讲述的共同体越来越难以形成。
“滥情”而“理盲”的我们,惯于驻足并共情一目了然的、简单直给的悲情故事以证明自己还属于人群,却愈难以温柔的目光投射复杂多样的真实个体。屏幕前的我们近乎下意识应激般设防:我的感动是真实的吗?我的眼泪是廉价的吗?我究竟被理解并被完整地代表了吗?

(“我的二舅”引发的“摆拍”“剧本”的真实性质疑涟漪,正是集体性讲述困境的缩影)
桑塔格指出影像将远方的苦难包装成可供安全欣赏的奇观,对他人痛苦的再现开始被美学殖民。在戏剧性镜头的加持下,远方的悲痛提供清晰情绪出口,让大众轻易生发迅捷的悲欢,却又在下一秒质疑其真实性。感动被预制、苦难被编排、善恶被审美化,带有表演性质的流泪被快感稀释为群体情绪的廉价共鸣。“我们穿着比基尼,却仍旧泡在一片漂浮着逝者的海域中”。

(参考文献梗,指以引用参考文献的形式对与大众认知相悖的言论进行抽象二创,在戏谑的外衣中包藏伤害和冷漠的本质)
重要的不是回到某种旧式写作,而是诚实地承认无法把握整体的困境和联结的脆弱,转向那些试图最小化“延异”的游戏,建立具体的、微小的、负责任的联结。“也许勾勒时代会变成散点,每个人作为自己弥出涟漪,直到整片水域都荡漾。”
感动的力量从未消失,只是等待着再一次,被真心压实。希望我们流泪,是因为在无数个隐秘的、与自我生命真相劈面相逢的细闪瞬间,认出和迎接了自己那份从未被接住的重量。
“活下去,在二十一世纪,带着冷漠、纯粹与爱。”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扬子江文学评论,文学地理·当代东北叙事研究,《梁海:镌刻记忆的“毛边”——论双雪涛、班宇、郑执的东北叙事》
【2】新京报书评周刊,《开场:女性学者访谈》
【3】韩炳哲,《叙事的危机》
【4】桑塔格,《关于他人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