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网站。
这是艺术界历史上最耀眼的一笔交易之一。2015年末，刘益谦——一位从出租车司机转型为地产大亨的企业家，以1.7亿美元购得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于1917年创作的油画《侧卧裸女》，当时拍卖场上成交价格第二高的艺术品。
他用的是自己的美国运通卡付款，并乐于向媒体透露此事。
一切都在向世界传递一个信息：中国的新富阶层不只是钢筋水泥，还有文化品位。刘益谦的发迹之路虽惊人，但并非个例。自2000年代初开启的房地产热潮，成为人类历史上最迅速、最庞大的财富制造机器之一。
艺术交易成为亿万富豪炫耀财富的捷径。全球负债最多房地产公司恒大的创始人许家印，就是一位热衷艺术收藏的人。许多地产大亨还创办了自己的美术馆，刘益谦与其妻便在上海创立了两所。
然而，风向很快转变。恒大自2021年开始崩盘。2023年，刘益谦将39件藏品拍卖，其中10件流拍，其余成交价均低于预期。同年9月，他的天茂集团因连续两年亏损而从深圳证券交易所退市。
艺术市场提供了一个金框装裱的视角，揭示出中国富豪的世界。繁荣年代已经结束，疫情封控、资本管制以及政府对奢华的不满，让市场陷入困境。但最沉重的一击，来自房地产行业的崩溃。就像经济大势的镜像，买家信心低迷，从海外名作到中国“明星画作”的消费全面下滑。
2000年至2020年期间，MM中国艺术价格指数追踪的艺术品价格上涨了大约15倍，堪称全球最佳投资标的之一。这一时期正与中国房地产市场繁荣同步。指数由长江商学院的梅建平与艺术投资专家迈克尔·摩西共同创建，涵盖1988年至2022年间327件中国艺术品的转手价格。
梅建平指出，艺术与房地产作为资产类别有共通之处，都是流动性极低的资产，一旦市场崩盘，富豪便急于抛售。
“流动性对他们而言就像氧气，”他说。
卖掉艺术品，等于重新获得呼吸空间。
如今，中国平均房价已跌回2016年左右水平。MM艺术指数的最新数据跌至2009年前后，也就是说，被追踪的艺术品价格回到了15年前。
2024年，中国境内艺术品销售额同比下滑31%。胡润百富创始人鲁伯特·霍格韦夫（即胡润）指出，中国最著名的在世艺术家也受到了伤害。例如，以德国牧羊犬大舌头油画闻名的周春芽，作品的成交总额在2024年下跌了43%。
不过，房地产崩溃只是过去五年来中国艺术界变化的部分原因。疫情及长期封控造成了更持久的影响。全球范围内，画廊与博物馆闭门谢客，使观展人数锐减。而在2022年全球逐步重启之际，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反而加码防疫措施。
另一个问题出在中共对艺术领域的复杂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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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政府鼓励参观艺术展览，以体现中国对外开放和文化交流的姿态；另一方面，领导层又对炫富行为日益不容忍。去年，国家禁止社交媒体上发布纯粹炫耀奢侈品和生活方式的内容。今年，银行从业者被要求低调处理个人消费。
中国富人多年来已逐渐淡化公开形象。刘益谦式的张扬浮华，已成昨日旧梦。大型艺术交易如今鲜有高调披露。
党对艺术消费的不满还有更实际的理由。监管者担心通过艺术品交易转移巨额资产出境。中国实行严格的资本管制，个人每年只能进出境资金各5万美元。精英阶层长期试图将财产转移至国家视线之外，而艺术交易往往成为资金外流的渠道。
例如，刘益谦刷卡支付的那笔1.7亿美元交易，很可能涉及大量外汇汇出。
相关限制近年来愈发严格。到2017年，许多中国藏家已需分期付款。如今，首次买家或与画廊、美术机构无关者可能被拒绝汇出大额资金。香港一位协助安排艺术交易的财富顾问指出，这种情况会直接导致交易流产。一些没有充足离岸资金的藏家已放弃高价购买。
不过虽然价格下跌，市场也出现积极变化。过去房地产商参与艺术交易，主要是为了展示自己“有文化”（这也是当时红酒热的根源）。如今越来越多藏家是出于真正的兴趣与欣赏，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的赵力说。
虽然这种趋势不会像地产富豪那样推动价格暴涨，但从整体看对市场是健康的。
房地产财富短期内不会回归：房价可能还要再跌五年。这让中国艺术界的资金中心出现了空洞。
科技富豪们在艺术市场上表现出罕见的沉默。许多人确实收藏艺术品，但并未公开高调参与。自2021年开始的对科技行业整肃，可能让高管们更加不愿涉足艺术圈。
但这种局面或许会改变。赵力透露，有些年轻的科技企业家对涉足艺术界很感兴趣，他所在的美院近期与部分人有沟通。坊间传闻，一位知名科技富豪可能很快就会创办大型美术馆或艺术基金会。
胡润也认为，来自非房地产行业的新一轮财富创造，或许能带来更多艺术交易——比如大型茶饮连锁品牌和流行潮玩制造商等行业。
若真如此，中国艺术市场与房地产市场这两个曾经密不可分的领域，或将在2026年迎来25年来的首次分道扬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