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永舟
编辑 | 张羽
2025年奔向尾声这几天,我常想起半年前见到荏苒母女的那个夏日午后。
那是个异常燠热的夏日,在“火炉”之一的长江流域,浙江宁海火车站附近一家人均消费20元的快餐店内,我见到了荏苒和她6岁的女儿七七。荏苒身形瘦小,面色黑黄,头发稀薄,她身上永远有两个地方随时在发力——一副总是拧紧的,已然内化成表情一部分的眉头,一只永远紧紧牵着女儿的手。
6岁女孩七七穿短袖和牛仔长裤,戴一只小花猫图案的口罩。荏苒告诉我,整个夏天,她既不愿意脱下长裤,也不愿意摘下口罩,尤其是在见到陌生人的时候,她甚至为了不摘口罩而拒绝吃饭。我拿出提前买给她的蛋挞和薯条,夸赞她的模样与勇气,荏苒则熟练地低声鼓励女儿:“不是你的错,是坏人的错。”女孩一面凝望着我,一面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口罩。
我完全没想到荏苒会带着女儿一同来与我见面。作为一个记者,这一突发状况让我陷入两难。
荏苒却不觉有异。接下来的两小时内,她的倾诉如断闸的水流喷泄,关于那场自三年前开始发生在七七身上的,来自其生父的猥亵和侵犯。
在从女儿口中亲耳听到这一事实时,荏苒的第一感受,是震愕与否认。她一度不敢相信,超出人伦想象的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虽然她想过许多方法将女儿与丈夫隔离开来,但“逃离”二字在这个38岁农村妇女的世界里是陌生的。她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无法想象单身母亲的生活。

《素媛》剧照
就像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爱丽丝·门罗在离世后被女儿披露的那样,面对亲生女儿对丈夫的指控,出于各种各样复杂的痛苦与本能,门罗选择了回避与沉默。
荏苒的讲述里,有至少80%都是情绪的复制。她甚至直接打开手机,给我看当年带女儿去做妇科检查的细节照片。我心中的框架和节奏完全垮塌了。我无法获得更多理性的内容和讲述,而在这位母亲充满爆发力的情绪面前,我同时也为自己的理性感到愧怍。
在见到荏苒母女之前,我在心里给自己打预防针:这是一篇未必能完成的报道,可预见的突破范围也的确不容乐观。
荏苒不是个例。同一段时期,还有一些与她一样正在为女儿受侵犯案苦苦奔走的母亲,她们替孩子对抗的敌人,有的是亲生父亲,有的是继父,有的是家中其他男性长辈。
认识这些无助的母亲,都是通过一个网名为“梅子母亲李女士”的上海母亲。
十几年前,李女士的第二任丈夫侵犯了她与前任丈夫所生的女儿,持续数年的回避、沉默和否定,让李女士积攒起对于女儿的愧怍与痛心。直到2023年,女儿独自将继父告上法庭,两年后,2025年8月,被告被判处8年有期徒刑。2025年12月,二审维持原判。

2025年8月,被告被判处8年有期徒刑/受访者供图
李女士像个纺锤一样,将其他与自己有相似遭遇的母亲拢到一起,罗织成一张日常世界里轻易不可见的隐秘伤疤。
关于对未成年的性侵,我们往往更多关注社会性的议题,譬如学校、社区,或其他存在结构性权力细菌的机构。但家庭,这个历来人们心中的港湾,它的权力场域,却可能是被忽视的。
山东女孩可心曾在8岁那年受家中姑父侵犯,可心将这个秘密揣到14岁,进入青春期后顿觉羞辱。去年10月的一天下午,可心留下一封遗书后从29楼一跃而下,结束了年幼的生命。女儿去世后,母亲李静一夜白头。电话里,她几乎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眼泪、愤怒和困惑,像漫长的晚年一样提前包裹了她。
李静早年离异,与女儿相依为命。回想起可心儿时的那个夏天,李静为自己的迟钝和失察感到懊悔无比。她未曾教导过女儿要与家中男性亲戚保持距离,也不曾在女儿进入初中后成绩下滑严重时察觉到异样。案件成为公诉,大姑父被取保候审,从县里到市里。漫长的一年过去,一切寂然。李静的状态也照旧:每天以泪洗面,与女儿的遗言、遗像待在一起熬日子。
荏苒母女的案子立案半年多了,却迟迟难以推动。再两个月后,荏苒的前夫被取保候审。七七不敢再去上幼儿园,在街上害怕看见父亲曾经开过的那种白色小轿车。荏苒继续在网上呼救,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四个月后,李静的案子也撤销了,由于年代久远,即便有同学口供、相关证据,最终依然不了了之。

立案告知书/受访者供图
作为母亲,这些女人不能容忍自己只是活在一种等待进程的状态里。她们需要生活,需要担起一份对女儿的承诺和希望。几个月过去,我采访过的,荏苒、李静、李女士,以及其他两位母亲,依然会主动给我发送节日祝福,会在我的每一条朋友圈下点赞,她们并非想要继续追问和倾诉什么,也许仅仅是为当初一份倾听和寄托,为一滴眼泪被接住而持续道谢。
这份沉重的谢意,让我再次被最初入行时常常感到的那种愧怍和无力击中。
这种愧怍,未必是完成一篇稿件的必要情感动因,但会成为记者继续行走的动因之一。那些在我电脑里存放了半年之久的,从律师及其他相关方获得的材料,也许不会再有变成文字的机会,可母亲们的希望,却不会在短短半年内殆尽。
人是打开世界的切口,故事是人与世界之间的载体,而对记者的工作而言,故事是包括写作、发表等一系列过程在内的前置。我们知道许多故事多残忍,像王尔德笔下夜莺胸前的尖刺,刺往心口扎得越深,夜莺的歌声越是清越嘹亮,悲剧性越是浓郁,故事越是厚重。我们也知道文字多有限,那么多内在的出血和结痂,不得不收进语言的皮囊里。
在这些被剖开血肉的故事里,我见到人本身的失权与失语。这种无力时刻,在当下的采写过程中偶尔见有。
从宁海那间快餐店走出来,烈日立刻刺痛皮肤,吞噬了大街上所有关于人的细节。荏苒母女俩互相依偎着,从强光下穿过斑马线。
我却感到回家路更难。记者走在路上,步履最为沉重的时候,也许不是采访受阻的时候,不是突破无门的时候,而是我们真实地踩到了一些人间的呼痛和呼救,握住了他们递给任何人都一样虚弱的手,却无法给予他们一份能与信任同重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