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图片由ChatGPT4+DALL.E自动较差。)
2023年9月,修完了我的第三个人生,进入了新的阶段,再次成为一个新的社会移民。十年前,我在香港参加过一次这件事,现在再做一遍。
过去一周,我重读了过去一年主要发在豆瓣平台上的帖子。
其中有大约半年的时间,我没办法在除微信朋友圈的任何国内平台上说话,所以那是半年中的空白赛博简。空白本身也是一种赛博表达。我没有说出的话,已经被规模化了化的空白展现出来。
在那些我能说出的时刻,我在那些帖子里,看到自己的努力支撑着、无法忍受的痛苦。
在这个公众号停止更新的详细周期里,我的手机还时不时收到来自官方的提醒,某某陈年旧文又没了。
翻阅那些还残留的那些文章,我多少有点感汗曾经的那些少年气,但也能感受到那段短暂的青春与美丽。我不会装作我还能回到从前,因为这些年的辛苦、创痛和抗争,在我身上有足够深刻的烙印。也有没变的。那是我性格里的那些——烈烈的,飘忽的,伤心的,淡漠的,决绝的——的部分。
我会从去年九月,我刚到捷克的下午开始整理我的“近况”和“远况”,做一个移民知识分子的社交文本细读。更系统的写作,我会写在给三明治的专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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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17日
(刚到捷克,收拾一天,到下午)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梦到一片虚无之境,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念,「白云千载空悠悠」,觉得这一句中文实在太美了,然后我醒过来了。
2022年9月23日
标记图书《迷失翻译:新语言中的生活》
自行翻译的一段:
“只要我周围的世界每次都是新的,它就不会成为我的世界;我咬紧牙关生存,去抵御每一次陌生事物的攻击……只有在你能理解的环境中,刺激才会变成现实为经验,行动将会拥有目的,一张脸庞将会接近,一个人方能被认识。这些模式构成了有意义的土壤。但显然是移民、流亡和‘极限流动性’(Extreme moving)的危险,因为你从那片意义的土壤中,被连根拔起。”
(我在给三明治的文章《今年出走欧洲》的最后,翻译过这段时间。)
标记图书《重访东欧》
读完这本书的旅程,我和霍夫曼访问波兰的道路几乎一模一样。但让我自嘲一下的是,我一路上普通找人聊天,已经困难重重。霍夫曼回归波兰后,全是谈笑皆是鸿儒。而我一直刻在骨髓的孤独中。
(很快,我就无法再在简中环境里说话了,直到2023年4月。)
2023年4月13日
180天,我出来了。
2023年4月13日
“我们幸能活过集中营的这些人,其实不是真正的见证人。这种感想,固然令人不甚自在,却是在我读到了许多受难余生者,包括我自己所写的各种记载之后,才慢慢领悟。
多年以后,我曾重读自己的手记,发现我们这一批残有的生还者,除少数稀少之外,而且属于根本常态的外界。也许是运气,也许是技巧,靠着躲藏躲避,我们其实很迅速陷落地狱底层。那些真正掉入底层的人,那些亲见蛇蝎恶魔之人,不是没能生还,就是哑然无言。”
——普里莫·莱维
2023年4月26日
(我先贴了一张2021年最后在深圳的那段,徘徊不安是否应该离开时,所写的段落:)

(两年后,我经历完德国、波兰和捷克的学习和生活,再次回到德国哥廷根。我写道:)
在波兰、捷克快两年了,我现在回到德国,现在在语言班。我和一个日本人、一个乌克兰人、一个印度人、一个巴基斯坦人一起学德国,除了我,她们四日本人曾在东京做「会社员」,男朋友三年级去慕尼黑工作,现在到哥廷根读书,我们周末在汉诺威的火车上偶遇了,男友长得像年轻小栗旬。她辞职,申请工作假期来了,开始学德国。我也不意外,日本护照是全世界最有特权的护照。
乌克兰人是个数学家,战前就来了哥廷根,在大学还是研究所工作,她说自己既要学英语,也要学德语。她知道前面的所有名词该用der,diedas,这个天赋让人惊叹。我问她是否是因为乌克兰语的名词性和德语基本一致。她用口音铿锵婉转的英语告诉我,「我们乌克兰语讲起来根本不说这个」。那我想,这就是数学家巧妙的纯天赋就可以了。
人来自印度孟买,她丈夫来自德里,在德国工作了两年了。她们在印度几年前结了婚,现在她已经过了刚两个月,她不是穆斯林,很世俗,骑个自行车迅即如飞,英语讲得很好。现在她要做的是在德国找一份工作。哥廷根虽然是学术城市,但要找一份除职业之外的研究,德国才是更重要的。
巴基斯坦女人比较有趣,她是穆斯林,盖头裹得很紧,第一天上课甚至是丈夫送来的。但她上课很积极,抢答,我们练习对话时,她反应也很快。在我们尝试说我们从A到Z的德语词汇相似,她知道所有关于超市、食物和日常用品的单词。到了职业时间,她说自己是Hausfrau,这讲起来很难怪。
我则有些不接地气,讲到职业,绊脚绊绊说出Schriftsteller这样的词汇。老师说,你不能说一些正常的职业。而且你如果是记者和编辑,就不要说自己是作家,作家是写我用德国缓步回复说,我以前的职业是记者和编辑,现在我是Schriftsteller,我说自己正在写书。
我们都在如幼稚般的学习一门语言,但我们又在各种场合自学过这门语言了,于是我们都掌握了庞大的地图中的小小一角。而那一角,多半都关乎我们已经走了经过近一年的岁月,我的词汇库里是那些老师口里不正常的职业和名词,巴基斯坦女人的词汇库里是超市里所有的蔬菜、肉类、水果和洗衣粉。
于是我搜出了两年前的想象自己在班上的内容(指上面那张图片)。我现在语言没有难民感——事实上,这两年我担心了一些好曾是难民(现已获得公民权) )的朋友,他们都太厉害了,太激励了我。
对了,当我在说她们英语好的时候,不是说她们有一口伦敦腔/美国腔。我觉得我英语也不错,但是我是一个非英语母语者在使用这门语言。这是一门殖民语言,那现在,全世界都在使用它,那它就得有新的后殖民传统。后殖民主义作家的传统是,他们写你,你写回。
2018年,我在香港研究后殖民主义文学,过去两年我在德国、波兰和捷克都必修或旁听了一些好后殖民主义课程,一口正宗xx腔,是最不重要的事,我要做的事,就是回写。
现在,德国关乎我的生存,虽然很烧脑,但在波兰学了一点波兰语之后,德国至少看着很亲切。
我想说做一个移民/难民,一定意味着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这不是我说的,这是阿伦特说的。你有坚强的自信,相信将自己连根拔起后,仍然能在俗世追求一个比你曾经拥有的,要更幸福的生活。我不是重新开始,而是一切我曾经自我的选择,开始我更多的自我选择。
我也用不去羡慕这篇帖子里的朋友了,因为显然,我相信自己拥有深思熟虑的强大生命力。
2023年4月29日
明天就去巴尔干了,好的去2019年说约。
2023年5月13日
最近这几个月有很多事情纠缠在一起。
终于在我国大流行结束后去换了回乡证,整整十年前去的港村,彻底告白了一段文字。
在德国,忍着极度的尴尬,使用谷歌实时翻译,把完全听不懂的Erste Hilfe Kurs(急救课程)上完了,7个小时,获得了证书,因为这是德国拿驾照的必经之路。
每天的德语课程。联系柏林的老师。做田野,读文献,写论文,完成我的第三个任务。这件事是从捷克的10月份开始的。最初我觉得挺丢人的,现在觉得还是挺吊的,因为每一个程度都彻底改变了我的能力和命运。还有关于出版的那些东西。还有之后在异国的居留权。
德国白男友说,我就是深圳速度。因为他2019年和前女友一起去了一趟深圳,爬上了平安大厦男士,感叹这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既神奇又疯狂。他让我慢一点,要享受生活觉得。但其实说到,我自己在布拉格的移民朋友们,孟加拉和对话者,甚至比我更快,更不享受生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挺住就是一切。
其次就是我,长期以来习惯了这种挣扎着追寻自由的生活,因为那足够自我,足够“海拉鲁”,足够改写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那天要写到“海拉鲁”,因为我想刚买了游戏《王国之泪》预售版,但我从来没有打完过塞尔达传说的任何游戏。最多的时候,我的林克有滑翔伞,可以飞出村庄。)
2023年5月16日
(这天为什么会引用遗下这本书里的内容?希望是脱口秀那天的一段大新闻吧。)
「德国在1934年至1938年间出版了大量时事回忆、以家庭为背景的儿歌、风景小说、富抒情的作品,以及许多柔情万种的小玩意儿。这是以前所未见的现象。除了刻板获得的甜点宣传文学之外,德国能够准发行的书籍几乎完全来自那些主流。大约从两年前开始,这个趋势就已经不断退潮。其中的原因显然是,因为不管怎么挖空逻辑,也越来越无法营造出那种不痛不痒的心跳。
在此之前的状况只能令人叹息: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在绘画雪片莲和雏菊花、稚子放长假时的欢乐、初恋时光、童话场景、烤苹果和圣诞树。这些文学充满了赤子之心和不同时代背景的色彩,似乎有约在先一般,在游行队伍、集中营、军火工厂和“冲锋队”募集捐献铁坦克的周围纷纷出炉。
如果有谁曾经像书一样,在偶然之下必须大量阅读此类书籍的话,逐渐发现,它们在作者巧妙、平静和温柔的叙述背后,正在字里行间不断发出呐喊:“你顾念没有注意到,我们不受时间影响,回归内心世界了吗?你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事情对我们造成伤害吗?你考虑没有注意到,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注意到吗?请记住这一点,请务必记住这一点,我们向您提出恳求!”
我认识那些作家所接触的某些人。对他们每一个人,或至少大多数人而言,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所发生的许多事件已经使他们无法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比方说,他们的好友好友已经有人被逮捕,要不然就发生了类似的事件。童年时代的回忆已无法再提供保护伞。明显的人因之而崩溃,演出了又幕一幕的悲剧。未来我会找到时间叙述其中的一些故事。
以上就是德国人在1933年夏天所面临的矛盾。那看起来好像是,必须从几种让心灵死亡的不同方式做出选择。我们可以说,在正常环境下过惯日子的人,会感觉自己若非进了人院,就是待在所精神病研究所里面。但是在这里又能疯怎么办呢?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而且我无力回天。另外,那个时候还比较无害的阶段,接下来还会出现完全不一样的情况。
我想躲在私人领域里面,在一个有遮蔽的小玫瑰安身立命之尝试,很快便一败涂地。其中的原因是:这种地方根本不存在。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深入我“私底下”的生活,马上把它吹得四分五裂。比方说,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我“朋友圈子”的小团体,就在1933年秋天消失得不知去向。”
——《哈夫纳回忆录:一个德国人的故事》。
2023年5月25日
“搬到一个新的国家并适应它可能会破坏人际关系。”
(这是我俄罗斯学姐的毕业论文里的一句话。
在俄罗斯介入乌克兰后,她决定写这个题目,前苏联移民女性在瑞典如何生存。她写民族志。这是她采访的在瑞典的前苏联女性——一个非俄罗斯人用非俄罗斯人的回忆。搬到瑞典时,她们是一对夫妇,几年后,她和丈夫离婚了。
我的俄罗斯学姐问她为什么,以上是她的回答。从玛丽翻译成英语。)
2023年6月7日
油管最近为何开始给我推432Hz的纯声音,说会释放潜非意识的不良能量。有天晚上我醒来,打开这个声音,类似音乐音乐,然后香甜地连接入睡了。
我只记得在一片云雾之中,有许多人来去,我开始不知道为何感到委屈,感到悲伤,然后哭了起来。半梦半醒地哭泣,梦中的哭泣,就想一片叶子,在水里,不知道为什么,荡来荡去。
2023年6月16日
在柏林Neukölln,带着懂房地产的朋友,看了两套房,土练练手。看着有点郁闷。
她安慰说,第一次看房就买房,就跟和初恋结婚一样不现实。我一下就释怀了。
(我在柏林做田野期间,顺便去了柏林的一些老房子,为搬未来过去做打算,失望而归。)
2023年7月4日
大概是十几年前有一帮人做独立校园媒体,毕业前引用了《一代宗师》里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觉得很酷,有种善恶终有报的爽感。然后就走了香港,至此走上不归路。
做大多数自认为有社会价值有意义的事情,无论是新闻报道、采访研究还是抗社会争斗,都没有回响,一毫也没有,然后一身痛苦,满心创伤,活在惩罚、监视和恶意虐待中。
再次在国门完全封闭的两年多前来到欧洲,感慨过去的十来年,再次再次地重新锻造自己,又时常会想起二十来岁写下的设想意气风发的“人生是一场出埃及记”,但真的出埃及可没有稀疏的红海的壮阔,也不期待什么回响,习惯在全新的孤独中,去建立微小的共同体,一心重塑那种权力不希望你过的生活。
上个月穆比推荐的每日电影,正好是《一代宗师》,鬼使神差打开了。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打开投影,看了一个下午。才想起原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前面还有有八个字。那不敢睁眼、也不敢十几年前的心绪记住那八个字。
因为那八个字没有目的,不求回报,不完全期待回响:
凭着呼吸,点一盏灯。
2023年7月30日
告一段话
欧陆对硕士的学术要求还是很高的。
起来,我刚到这个德国城市的那半年修了五门课,每门课的学期论文都需要15-20页,不包括参考书目回忆。波兰和捷克的两所学校要求比哥廷根要低一些,但低不了太多。这次的毕业论文是30000个单词,不加参考书目,我写了105页。
我的第一个硕士在港大新闻系,毕业论文是写一篇3000-5000字的英文深度报道。第二个硕士在港大文学院读英文研究(文学轨道),毕业论文是写一篇5000字左右的顶点项目(比较奇怪学院不说这是论文)。
当年读书的时候,两个三吃力,第一个是全职读书,个是边打工边读。除了当时能力差劲以外,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时间很短,不能充分地供给其中。比如说在新闻系,刚刚适应英语语法,就要开始找冬天的实习。在写毕业报道的时候,要考虑如何留在香港找一份新闻的工作。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不到12个月里。
文学系好一些,课程设置非常非常先锋,但后殖民主义文学尤其好。因为香港高校效仿英国的教育产业,把文学硕士和哲学分开,所以文学硕士仍然缺少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些学到和读到的东西。我当时一边在厂里打工,一边打(名誉权)官司,读这个专业,很吃力。所以我把当时的所有课程资料打印出来,直接带到了德国来,时不时复习一番。
欧陆这两年的训练和捐赠其中,是我体验最好的一次,从理论、方法论到真正做田野、做研究,我有足够的时间和不同的导师、或者不是导师的教授们,不断地交流。
我自己觉得,一是我的英语能力、各方面的生存能力,有了质变般的提升。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的第二个硕士学位,作为一个移民,我提前“接受”了后殖民教育。
二是德国的政治经济制度,真的离香港那种极端新自由主义制度比较遥远。在这种地方,小城市尤其更便宜。我不会整天被铺天盖地的金融、财富、房租的压力,弄明白去被迫学习那些新的自由主义技能,比如在地铁口和证券经纪人去开证券户口这种很傻缺、但又很香港的真实故事。
我现在找到了我为什么要读三个硕士的理由:
第一个是因为我不想在国内做新闻记者。
第二个是因为想“离开”,提前做好语言和思想的准备。
第三个是因为要执行离开,当然离开只是手段,我是为了恢复公共写作。
现在执行告一段文字。但是读不读博士,也许现在多了一点点信心,有什么研究课题,得花五年时间奋斗的?得再想想。
因为生存和永远身份是第一要义。简单地说,交税是第一要义,有德国学位+二交税,可以申请永居。
其次,即使是在德国这样的社会,你还是生活在新自由主义的移民大环境中。
前一些天数推测过去十年我做的五份工作。两份记者编辑。YZZK。DUAN。都在香港,自由媒体。一份风投机构。一份学术机。一个厂工。我没有加入任何人领导的职业规划,唯一的规划就是要自由地活着。记者编辑不做事,可以去挣钱,吃苦日子。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生活很简单,目标明确,在突发情况下提示,保持淡定,一步执行,一步润。 权力媾和。
2023.7.31 电影《晨光正好》
“我已经忘记了。”真像我的异国生活。我发现,移民生活至少在某些时候空下,也是一种丧偶体验。
2023.08.28 电影《过往人生》
移民的类型真多啊。而我呢?二十二岁以为到香港,就到这种状况。三十岁又来一次。在大流行大封锁期间。诀别爱人,不断地诀别爱人。不一样的人生境遇,没有一起出走,被打断的团聚,渴望,恨,痛,无可奈何,任它去罢。走到的其实还不是英语国家。牙牙学语。我的梦里不是中文,我的梦没有声音。对她说理解她的选择。对她说我没有最终的路。那我等待的命运是专辑吗?诺拉想拿那些奖品,我不想,我只是好奇我能活到哪一岁。
2023.09.05
在德国的工作快有眉目了,不过话别说太死,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变故。看看去努力做连接者,会犹豫。我很珍惜这个机会,真的因为能帮到人。不坐班,但得住柏林。有时间写我那本欠缺的稿子,有时间上德语课,有时间自己拖寻找数千时间的项目,一个默默做下去,可以找到一种不损害个人福祉、有未来的东西可持续、而不是为爱发电、充满日常威胁的生活和贡献方式。
这是我十年前,刚做港媒记者时,梦寐以求的一种生活模式。
过去十年,我在香港或深圳或北京,始终缺乏这样的模式。我很早就成为一个国家的边缘人。但过去十年的五份工作和三个硕士学位,给了我一种新的自由主义跨国技能,这是一种特权。我想许多人都有自己各自的特权和边缘性,重要的是认识和理解这些,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个社会结构的哪个位置,并做有价值的事情。当然,不要让自己太过辛苦,这也是过去十年的经验教给我的。你要明白,无论在哪里,你仍然生活在一个新的自由主义的世界里。
自然少不了那无尽的限制性的许可文件之路。这条路我曾经走过,一次走了七年。移民的世界充满了以下词汇:技能、语言、入境处、墙壁、种族、性别、阶层、外国人管理局、劳动部、国民法…这些词汇让你锻造成流亡高手、官方收发室、自我观察大师、努力支楞职业演员、强制多语言使用者。(斜体字抄袭了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克)的小说《平衡的艺术》,出自《狐狸》一书)
2023.09.14
联合答辩结束,以德国最高分1分、波兰最高分5分毕业了,会收到两份学校的证书!我现在除了可以说我在德国是奥本海默的校友,而在波兰,我是米沃什、辛波斯卡、扎加耶夫斯基的校友了!要感谢太多人,但最重要的是感谢自己,我选择了自己的宇宙。

2023.09.14
今年二月,隔两年回国,要办因为房屋而拖了好几年的回乡证,去老家县出所注销户口。那段时间死人比较多,家对面的县人民医院每天都死几十人许多年轻人来出所帮助家乡其他亡故亲人注销户口。
我不想,径直问派出所裹着很厚很深的蓝色棉袄的大姐:我来注销我的户口。
大姐看着我直勾勾地说:你的死亡证明在哪里?
她说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竟然有几句干预,她不觉得尴尬,我也不觉得冒犯。我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这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沉默的悲伤场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失去了谁,但她看向我就像看穿一个莫名其妙的鬼魂。
她那一刻只是一个照章办事的小吏吗,还是她一瞬间妄想了和鬼魂说话的可能吗?
2023.09.18
关于今天和去年,我记得许多痛苦。
2023年10月11日
夏天结束,人生悲伤的事情真多。
2023年10月20日
重新过上坐公共交通上下班的日子。但纯粹就是坐地铁,谈不上挤地铁。给外管局发走了我的工作合同。吃午饭时把她送的手套忘了,现在去找。再独自去看《花月杀手》,迟到了二十分钟,结果还在放广告。
2023年10月23日
今天去柏林出差,顺便又看了一次房子,再次失望了。
位置特别好,Kreuzbergstraße。房子装修得特别好,暖气非常现代化,电表是全新的,马桶不是坐地的而是入墙的,看这些是上次看房间学到的经验,虽然朝北,但是不算啥了。之所以降价20%,是因为之前楼上属于一家房屋建造公司,疫情前在加盖一层,然后疫情期间,房屋建造公司倒闭了,于是外立面和院子里的脚手架,就一直绑在外面。
整栋楼院就这么像木乃伊一样被绑了一年多了,新来的物业管理公司联系不到原来的房屋公司负责人,也不知道脚手架什么时候会解除。
对了,这栋公寓楼的建成日期是1900年。建造日期早不一定差,因为建造的房子墙体厚,用料单体,坟墓好,保暖好。林1945年以后那修的房子反而更好。
但1900年这一年还是让我太惊讶了,那是欧洲的大国和睦的长和平民族时代,是两次战争之前的19世纪,是独立愚钝欲动的时代,是帝国殖民的晚期,是《黑暗之心》 》出版的第二年,是第二帝国,是晚清!我竟然看到这样的房子,这里面有多少孤魂野鬼住过?
回我的小城时,德铁又「准时地」取消+替代的班次也「准时地」间歇了。
2023年10月30日
读 Ocean Vuong 的新小说,在地球上我们短暂华丽。
这让我想起一个1.5代华人移民ABC朋友,英语是她的母语,一直在我们主流外媒工作。我打官司的时候,她曾采访我几次。前段时间,在瑞典的一个新闻联谊上,重逢了,聊了很多文学类的话题,不再是人物和肖像者的关系。
她大学毕业离开美国后,一直在亚洲各个地方工作和生活,印度、中国、泰国等等。我们有一个非常美好的人生日记,连读书都是。我是先读拉什迪,然后进入英文系读Jhumpa Lahiri。她头皮发麻。我喜欢她给我发邮件,她最近所写的短篇笔。我能理解她用英文作为母语的优美和伤感,就像正在读的这本书一样。
这本美好的伤感的书。我们在这片大地上,曾短暂地绚丽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