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球知识局
文字 | 夏虫
校对 | 朝乾 编辑 | 养乐多

过去的这个周末,法国街头人心激荡,众怒难犯。仅10月17日这一天,全国就有55万民众走上街头抗争,其中巴黎市区就聚集了11万人。数据之庞大,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
法国执法部门从周末开始就进入了加班状态。官方统计显示,内政部共拘捕了1800人,其中既有抗议者也有趁乱打劫者。国际媒体的数据则更为严峻——美国媒体统计周末期间被捕人数接近2400,约1000名执法人员在冲突中受伤。多家权威媒体评价,这是法国近几十年来最为剧烈的社会混乱。
让人颇感无奈的是,不过八年前的黄背心运动仍历历在目,距离三年前围绕养老金改革的示威也没多远,这个欧洲大国怎么就频频陷入如此剧烈的社会冲突?

事件的起点其实并不宏大
事件的起点并不宏大。9月中旬,位于瓦尔德马恩省克雷泰伊的圣埃克絮佩里高中里,学生们开始集中反映校园问题:师资严重紧张、班级规模过大、校舍陈旧破损、教学条件落后。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困境,而非凭空想象。
仅仅过了数日,9月17日,教师队伍也加入了反抗的行列。他们同样苦于编制不足和经费短缺。十余年前的人口出生高峰,如今已成为高中教育的沉重压力——与2008年相比,学生总数增加了25万,而教职员队伍反而缩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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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计数字更加触目惊心:七成公立高中班级规模都超过30人。相比中国课堂,这样的数字谈不上拥挤,但法国的教学传统对班级人数有不同的要求,这种规模早已令学校无以应对。
到这一阶段,抗议仍然局限于单所学校层面,师生们通过这种方式争取改善工作和学习的条件。
9月中旬以来爆发过示威的城市▼

然而,情势的走向很快就超出了单纯的校园诉求范围。几天之内,极左翼民粹力量「法国不屈」(LFI)嗅到了政治机遇,局面开始急速升温。
9月21日,LFI的国民议会议员路易·博亚德等人亲临该高中,并迅速在网络平台上为学生运动造势。这位政治人物发布的视频在一天内就吸引了超过50万次的观看,声势浩大。
写稿当天,X上已找不到原帖
只能找到他的同僚克莱芒斯·盖特的帖子▼


校园之火烧遍全法
如同星星之火,抗议活动在社交网络的催化下迅速蔓延至全国各地的校园。年仅15至18岁的学生群体纷纷投身街头,他们的矛头直指长期存在的教育不公——郊区学校与市中心学校之间资源分配的巨大鸿沟。瓦尔德马恩、塞纳-圣但尼、凡尔赛等地都出现了路障和交通管制。
学生们的口号反映了他们的无奈——「我们受够了,长时间坐在教室,却没有任何经济回报」,这句话看似荒诞,却讽刺地道出了一代人对现状的绝望。
「我们受够了,明明和那些工作时间一样的人一样,却得不到报酬」▼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10月初,全国3700余所学校中约四分之一以上已受到波及。那所最初点燃示威之火的高中在增加人手后,已于10月5日恢复教学秩序。不过,校内师生大概没有预料到,他们发动的这场校园运动,早已飙出了他们能够控制的范围。
截至10.6爆发示威的主要区域▼

10月8日,教育部门做出了首个回应。掌舵教育事务的官员在电视节目中作出承诺,计划向那些师资最短缺的学校增派3000名编外教师。可这一举措并未能平复众怒,巴黎、马赛、里昂等地的抗议活动反而愈演愈烈。
高中生挥舞法国无耻旗帜▼

问题在于,这把火点燃了民众内心积压已久的不满。生活成本高企、能源价格飙升等长期问题重新浮出水面,甚至八年前那场黄背心运动的幽灵也重新走上了街头。原本聚焦教育的呼声,逐渐演化为一场涉及多个社会层面的全民性抗争。
共和广场雕塑被穿黄背心▼

事态终于超越了理性的边界。10月17日那天,合法登记的游行队伍从共和广场浩荡前往克里希广场。与此同时,未经授权的「游击队」在城市多处现身,从巴黎北站、雷恩街、协和广场等地涌现,甚至有人试图向总统官邸爱丽舍宫靠近。
10.17合法示威路线,是警方敲定的▼

暴力分子趁乱进行掠夺,共和广场周边沦为打砸抢烧的战场,其他城市也遭遇了类似的劫掠狂欢。最令人震惊的是位于利摩日的市政厅——这座有着143年历史的建筑被纵火者烧成了一片火海,标志性的钟塔和屋顶在烈火中坍塌。
10月18日,法国多地纵火、洗劫商铺等犯罪活动仍此起彼伏。路透社、美联社等国际媒体均称,这是法国近年来最严重的社会骚乱之一。
到处起火▼
当晚,总统马克龙通过电视向全国民众发表讲话。他一方面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声称要对犯罪者严惩不贷;另一方面又召集多方人士——学生、教师、议员、工会、企业领袖——围坐一桌,期望通过对话寻找出路。
10月19日发生了一场小插曲:负责内政事务的部长努涅斯提出辞职,但这个请求立即被总统否决。他被要求继续留任以承担责任,不可因为危机四起就选择逃避。

火药桶何以被点燃
深入分析便会发现,教育危机充其量只是这场社会风暴的表面触发点。问题之所以如此易燃易爆,根本原因在于整个法国社会早已积累了足够引发爆炸的内在矛盾。
从表层观察,这是苦不堪言的普通民众与野心勃勃的政治力量之间一次无谋而合的「共舞」。但若要触及问题的本质,必须直视法国正面临的深层危机:财政状况日益恶劣,人口配比严重扭曲,国家正在向着难以逆转的深渊滑行。
在接受采访的年轻抗议者口中,「焦虑」这个词频繁出现。官方统计数据揭示了问题的严峻性:2024年,青年人群(18-29岁)的贫困比例已升至18.6%,短短四年间上升了3个百分点;而在2025年第四季度,15至29岁人口中那些既不读书也不工作更不愿接受培训的「啃老族」竟占到了将近13%。

从政治生态的角度审视,时机的巧合不能忽视。距离下一轮总统大选不足半年,这场社会风暴的爆发显得格外敏感。已经完成两任总统任期的马克龙已无再次参选的可能,根据最新民调,他的继任者将在两股极端力量之间产生:一是极右翼的国民联盟及其领导人玛丽娜·勒庞,二是极左派「法国不屈」及其精神领袖让-吕克·梅朗雄。
正是这个「法国不屈」,在9月下旬现身那所风暴中的高中为学生站台。其领导人梅朗雄一再以各种方式表达对学生运动的支持,甚至多次亲临现场与学生并肩。
梅朗雄现场支持学生▼

这一系列举动的背后,既有争夺年轻选民、塑造社会领袖人设的意图,也有为即将到来的大选预热的算盘。在议题设置上,他不仅鼓吹降低投票年龄至16岁、改革大学招生,还借此机会将讨论扩大到特朗普、北约、国际金融秩序等更宏大的议题。学生们最初的诉求就这样被政治化了,原本的校园集会俨然变成了一场竞选动员大会。
LFI的动员地图▼

但要真正解答为何校园资源如此捉襟见肘,就不得不正视法国陷入的财政困境。当下,法国政府负债总额已逼近GDP的120%,这个数字是欧盟规定上限(60%)的两倍有余,且未来势必继续恶化;2025年的财政赤字将占GDP的5.1%,亦远超欧盟3%的基准线。
政府面临来自金融机构、欧洲监管部门以及国内各界的多重压力,被迫采取紧缩措施。然而,教育、执法、卫生和养老等核心领域的支出谁都舍不得砍——少给任何一个部门拨款,相关利益方都会群起反抗。三年前那场关于退休制度改革的大规模示威,本质上也反映了这种无法调和的矛盾。
小的抗议,老的也抗议▼

加剧这些财政矛盾的,是一个更深层的人口学噩梦。根据统计数据,法国2025年的人口自然增长首次跌入负值区间,这是战争结束以来的首次。具体来说,今年的出生人口约64.5万,较15年前缩水了四分之一;而到了2026年初,全国高龄人口(65岁以上)将占到总人口的五分之一。
这生育率让人捉急▼

这意味着什么呢?退休人口在膨胀,缴税的劳动力在萎缩。随着就业人口增长放缓,政府可以从工资税中获得的收益也会相应下降。由此便可理解,为何财政部门很难批出足够的预算去聘请教师、修缮校舍、提升教育质量——整个国家的蛋糕在缩小。
更何况,这个国家的政治基因中流淌着反抗精神。几个世纪以来,每逢不平之事这个民族就习惯诉诸街头,就连还未成年的学生都能轻易组织起游行队伍,所有这一切其实都再正常不过。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一次学校的师生成功争取了与权力部门面对面协商的机会,但当下一轮财政紧缩浪潮到来时,新的预算削减又会指向何方,又有谁会沦为牺牲品呢?